
“你又和她在一起了!”伊丽莎白满心愤懑。每到睡前,为缓解内心的痛苦,她都会喝下一剂鸦片酊。一次又一次。
十九世纪中叶,伦敦阴冷的画室里,一位年轻女子一动不动躺在盛满水的浴缸中,扮演莎士比亚笔下的女主角——溺水而亡的奥菲莉亚。浴缸四周摆放着油灯,本是用来给水保温,防止模特冻伤的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画家约翰·埃弗里特·米莱斯全神贯注地刻画每一处细节:飘落的花瓣、女子身上那件古老银绣长裙的衣褶纹路。
她耐心坚持着造型,不忍打断画家的创作激情。伊丽莎白·西达尔,这位面色苍白、有着一头红发的前拉斐尔派灵感缪斯,冻得浑身发抖,却依旧静静地躺着。
在此之后不久,女孩患上了重感冒,继而转为肺炎。维多利亚时代,这类疾病往往足以致命。伊丽莎白的父亲要求米莱斯承担女儿的治疗费用,画家只好请来医生,并支付了所有开销。医生为她开具了鸦片酊药剂——那是当时十分常见的鸦片浸剂。有传言称,正是这次扮演奥菲莉亚的水中作画,彻底拖垮了本就孱弱的伊丽莎白。
伊丽莎白·西达尔生于1829年7月25日,出身伦敦商人家庭,从小过着维多利亚时代普通乡下女孩的平凡生活。年少的伊丽莎白在克兰伯恩巷的女帽作坊做店员,没人预料到她日后会声名鹊起、拥有跌宕不凡的命运。然而1849年,年轻画家沃尔特·豪厄尔·德弗雷尔走进了这家小店。
他一眼注意到这位身材高挑、肤色白皙、长着浓密铜红色秀发的姑娘。当时德弗雷尔正为莎士比亚戏剧《第十二夜》创作画作,急需一位模特扮演女扮男装的女主角薇奥拉,伊丽莎白的气质与形象恰好完美契合。就这样,她开启了自己的职业模特生涯。
她如火般明艳的红发与精致的五官,瞬间征服了一群自称为前拉斐尔兄弟会的年轻画家。这群反叛的艺术家摒弃维多利亚学院派的刻板拘谨,崇尚质朴真挚的风格与鲜明浓烈的色彩。
伊丽莎白的形象完美契合他们心中理想的女性之美:脆弱空灵、富有灵性,还带着一丝神秘气质。她很快成为炙手可热的模特:威廉·霍尔曼·亨特、德弗雷尔本人的画作中,都留下了她的面容身影。
同时代人回忆,彼时二十岁的西达尔,宛如中世纪梦幻的化身:“身姿高挑优雅,面容透着难得的空灵之美,灰色眼眸充满遐想,一头火红卷发散落肩头。”被灵感触动的画家们如此形容她。西达尔就像从前拉斐尔派画作中走出的缪斯,被这群艺术家努力复刻到现实人间。
1851年深秋,约翰·埃弗里特·米莱斯邀请伊丽莎白为画作《奥菲莉亚》担任模特,力求真实还原《哈姆雷特》中的这一悲剧瞬间。
为追求极致逼真,米莱斯决定实景写生绘制奥菲莉亚的身形:他在画室浴缸注满清水,水面点缀鲜花,伊丽莎白身着复古长裙,需要数小时躺在水中,模仿溺水身亡的姿态。
画家细心在浴缸下方摆放了几盏油灯,用来温水,避免模特受寒。起初一切顺利,西达尔静静仰卧,散开的红发漂在水面,双眼微阖,仿佛陷入濒死的恍惚,水面四周漂浮着毛茛、雏菊与紫罗兰。
米莱斯沉浸于创作,反复推敲每一处细节,迟迟没有察觉浴缸下的灯火已然熄灭、水温渐渐变凉。伊丽莎白始终一动不动、一言不发,专业的模特深知,画家灵感迸发的时刻无比珍贵。等米莱斯回过神来,女孩早已严重受寒。
《贝阿特丽切在婚宴上邂逅但丁,拒绝向他致意》(1855),但丁·加百列·罗塞蒂作品,藏于牛津阿什莫林博物馆
后果很快接踵而至:西达尔重病缠身。据同时代人的记载,她高烧不退、久咳不止,极大概率患上了肺炎,在那个年代,肺炎往往等同于绝症宣判。
万幸的是,这一次伊丽莎白侥幸保住了性命。她的父亲为此勃然大怒,要求米莱斯赔偿全部治疗费用。画家心怀愧疚,加之自身经济拮据,只愿意承担最低限度的必要开销。医生为她开了鸦片酊混合药剂——这是维多利亚时期十分流行的止痛镇静药水。
仿佛命中注定,西达尔不仅在画布上复刻了奥菲莉亚的命运,现实人生也一步步重蹈覆辙。自此之后,疾病常年缠身,她也渐渐染上依赖当年那剂止痛药水的恶习。
与此同时,画作《奥菲莉亚》顺利完工并公开展出。作品惊艳世人:浓烈的色彩、少女凋零的凄美意境、近乎写实的细腻细节,折服了评论家与观众。米莱斯的这幅作品迅速收获业界认可。
伊丽莎白·西达尔的名字虽未被官方标注,却在艺术圈广为流传——人们已然将《奥菲莉亚》中的模特与她本人紧紧绑定。诸多赞誉文章将她的容貌奉为前拉斐尔派推崇的新式审美典范。
此时的她,早已不只是一名模特,同时也是小有成就的画家与诗人。但世俗的盛名也有另一面:世人多将她奉为天才艺术家的灵感缪斯,却常常忽略她自身的人格与才华。人们沉溺于精致模特身上的浪漫光环,越来越少地看见真实的她——拥有自己的情感、追求与伤痛。
早在创作《奥菲莉亚》之前,伊丽莎白·西达尔便遇见了此生挚爱——画家兼诗人但丁·加百列·罗塞蒂。有说法称,两人大约在1850年经由德弗雷尔相识,罗塞蒂在其画室初见这位新晋模特,一见倾心。
也有版本认为,1852年但丁·加百列造访米莱斯画室,偶遇正在为画作摆造型的伊丽莎白,瞬间被她吸引。无论缘起何时,爱意炽热而迅猛。罗塞蒂彼时22岁,西达尔21岁。
他很快赢得伊丽莎白的芳心,二人从此形影不离。年轻画家将这位缪斯带回自己位于查塔姆广场的住所。
但丁·加百列对外宣告,伊丽莎白从此专属为他一人担任模特,禁止她再为其他画家作画。自此,罗塞蒂早年所有画作与素描中的女性形象,都定格了她标志性的面容轮廓。
罗塞蒂
然而西达尔与罗塞蒂的感情生活从无安宁顺遂。但丁·加百列生性多情、性情不定。即便他视伊丽莎白为挚爱,称她为自己的“灵魂”与“天使”,却迟迟不愿用婚姻定下名分,也从不避讳对其他女性流露好感。
伊丽莎白深受煎熬,尤其在意罗塞蒂与圈内两位知名女性的纠葛:丰满美艳的金发女子范妮·康福特,曾是交际花,后来成为模特,也是但丁的密友;还有另一位画家的爱人安妮·米勒,罗塞蒂同样对她暗藏情愫。西达尔深陷嫉妒与惶恐,生怕爱人变心、另寻更年轻的缪斯。
岁月流逝,求婚承诺迟迟未到。罗塞蒂总以各种借口拖延婚期。他的家人、母亲与姐姐本就轻视出身平民的伊丽莎白,这份轻视深深刺伤了她的自尊。
安妮·米勒
或许但丁·加百列害怕婚姻束缚创作灵感与自由,加之当时手头拮据,一直依靠家人与赞助人的接济度日。1855年,就连看透西达尔痛苦的约翰·罗斯金,也劝说罗塞蒂早日与她成婚。
伊丽莎白的身体每况愈下:常年的情绪郁结,加之当年那次水中受寒的后遗症,不断拖垮健康。同时代人猜测她患上了肺结核,或是伴有食欲不振的慢性胃病。为了调养身体,西达尔远赴伦敦之外休养数年:四处旅行,旅居气候温暖的尼斯、巴黎,也曾在谢菲尔德的亲戚家住过一段时间。
这段日子,她与罗塞蒂的关系也被迫中断。两人几乎断了书信往来,坊间流传婚约已然作废。伊丽莎白陷入深度抑郁,对未来彻底失去希望。她越来越依赖鸦片酊药水,以此缓解身体病痛与精神折磨。1860年初,西达尔病情急剧恶化,传言已濒临死亡。得知消息后,忧心忡忡的罗塞蒂匆忙奔赴她的身边。
但丁·加百列·罗塞蒂 《七塔旋律》
永远失去伊丽莎白的恐惧,终于压倒了他所有的犹豫。但丁·加百列正式求婚,1860年5月23日,两人在黑斯廷斯教堂举行婚礼。彼时伊丽莎白身体极度虚弱,连步行几分钟都难以支撑,只能被人抱进教堂。历经十年爱恋与煎熬,西达尔终于成为罗塞蒂的夫人。
婚后罗塞蒂温柔呵护妻子,亲昵唤她“白鸽”与“心灵女王”。两人租下一处温馨居所,伊丽莎白用心经营小家,这份安稳于她而言,是全新又幸福的体验。不久她怀有身孕,夫妻二人满心期待第一个孩子的降生。
可命运又给了他们沉重一击。1861年5月,怀孕八个月的伊丽莎白诞下一名死胎。西达尔深深自责,身体再度垮掉,对鸦片酊的依赖也愈发严重。
伊丽莎白时常终日落泪,有时又异常麻木冷漠。罗塞蒂陪伴左右,夫妻间却渐渐争吵不断。但丁深陷愧疚,又不习惯琐碎的家庭生活,有时会在外寻求慰藉。这一切,都给体弱敏感的伊丽莎白带来新的嫉妒与伤痛。
但丁·加百列·罗塞蒂 《圣乔治与萨布拉公主》
1862年初,伊丽莎白的病情稍有好转,书信中记载她状态渐佳,甚至再度怀孕。本以为阴霾散尽、生活迎来转机。1862年2月10日,但丁·加百列邀请妻子,与好友诗人阿尔杰农·斯温伯恩一同外出晚餐。
三人共度了一个愉快的夜晚。回家后,罗塞蒂安顿妻子休息,自己前往学院做讲座。几小时后他推门回家,眼前一幕令人绝望:伊丽莎白已不省人事,气息微弱,空气中弥漫着鸦片特有的甜腻气味。但丁陷入慌乱,拼命唤醒妻子、紧急请医救治。赶来的医生为她洗胃,却为时已晚。
1862年2月11日清晨,伊丽莎白·西达尔离世,年仅32岁。官方死因定为意外服药过量,推测她为安眠止痛、排解内心愁苦,不慎喝下超量鸦片酊。
但同时代人立刻传出自杀的猜测:她一生的命运太过悲情,离世前数月更是深陷重度忧郁。有说法称,离世前她写下一封遗书,嘱托旁人照顾年幼的弟弟亨利,并将字条别在了睡衣上。
据传但丁·加百列发现了这封绝笔信,悲痛之余,为避免自杀带来的舆论丑闻与家族蒙羞,选择将信件烧毁。那个年代,自杀者无法接受宗教葬礼,也不能安葬于圣地,罗塞蒂无法接受伊丽莎白连基督徒式的安息都无法拥有。最终她被安葬在伦敦海格特公墓的罗塞蒂家族墓园。
痛失爱妻对但丁·加百列是致命打击,往后余生他始终未能走出这份悲痛。葬礼上,罗塞蒂悲痛失控,做出了一件日后广为流传的离奇举动。
威廉·霍尔曼·亨特 《22岁的但丁·加百列·罗塞蒂肖像》
他拿来自己所有未出版的诗集手稿,全部放入伊丽莎白的棺木,整齐安放在她火红的发丝旁。痛哭着发誓永远放弃诗歌创作,将自己的灵感与挚爱一同埋葬。
此后罗塞蒂努力度日:潜心作画、出版译作,身边依旧围绕着熟悉的模特友人。但对伊丽莎白的思念从未消散。他夜夜被噩梦困扰,开始酗酒、依赖安眠药度日。
伊丽莎白离世七年后,罗塞蒂内心备受煎熬,愈发想要取回陪葬的诗集手稿整理出版。长久以来他克制着惊扰逝者安宁的念头,最终还是下定决心。
1869年10月,罗塞蒂瞒着所有人,雇人深夜悄悄掘开伊丽莎白·西达尔的坟墓。相传棺木开启的一刻,在场众人无比震惊:逝者遗体保存完好,一头绚烂的红发铺满整个棺内空间,仿佛离世后仍在生长。关于她的宿命传说就此延续:那幅《奥菲莉亚》,终究夺走了她的整个人生。
手稿被取出交还罗塞蒂。1870年,他顺利出版了这本从墓中取回的诗集。掘墓一事传开后,伦敦社会一片哗然,就连至亲好友都斥责罗塞蒂此举近乎疯狂。1883年4月9日,罗塞蒂离世,终年53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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